手札|前因後果

清晨6點,我醒了,想著昨天一天發生的荒謬,再度感受到,或許這正是上天安排好的另一個轉彎、另一個方向。

在這個地方,不望事情全面、只顧利益輕重的事件,我見多了。包括我在內,近年身受其害的教師人數,恐怕不輸員工每年被制定的招生人數。小小一個兼課老師如我,也只能在自己的領域裡放肆發聲——得到「若要為此反擊,只有『讓自己成為更有能力的人』」這番結論。是啊,我會的。

然而,你知道事情總有前因後果嗎?不,澆熄他人熱情的劊子手,不會有興趣知道。

這個學期後半,發生太多事情,消磨我的教學意志。我以為事後自己能輕鬆看待、消化;如今想想,原來它們紮紮實實地,成為了讓我早就開始思考我的教職生涯意義,消極洩氣地想著「也許無法再教下去了」的原因。事件是積累而成的,心灰意冷也是;更別說人心是肉做的,有精神、有靈魂,如果不能相互溝通與體諒,何不萬事萬物AI就好?

無法忘記,我花了半個學期,每回到某班上課時,總要先「整理班級」:睡覺的叫起來、桌上食物飲料收到桌面下桌腳邊、周邊空置桌椅排好靠攏、課本和文具拿出來、要上廁所或裝水的兩分鐘內立刻完成⋯⋯。可惜,一週碰面三次,只有三堂課的國文課,同樣的狀況我講了再講,並沒有真正改變什麼。不上課的、私自換座位的、講話聊天的,依然故我。學期末結算總成績,平時讓我態度又軟又硬、苦口婆心勸告多次,卻始終沒寫過一次筆記、一篇作文,不曾真正在乎課程的學生,在知道他的學期成績怎麼樣都不可能及格後,在下課時跑來我正收拾的講桌邊,直接問我:「老師妳要多少?妳給個數字。不要當我啦。」

無法忘記,在非本國生班級上課時,曾經抓到學生小考明目張膽地作弊。段考時,我們不一定會監考到在該班任教的科目,但我每每改考卷時,總會明顯看見,也清楚明白,哪些人擺明了就是靠著作弊寫出的答案。既然考試時沒被當場抓到,批改完、檢討時,我語重心長告誡全班,也就罷了;但親眼看見學生在我課堂小考時直接抄寫放在大腿上的上課筆記⋯⋯我在言語懲戒之餘,除了無奈,還是只有無奈。

無法忘記,那種到了期末考前最後兩週才接下一個狀況非比尋常的班,卻只能笑笑接受他人各種對於我接下該班的叮嚀警告,內心告訴自己「硬著頭皮也要撐完」的感覺。沒錯,最後兩週了,我著實無法再像剛開學時,花大把時間在解釋或重複叮嚀「我的上課規矩」這件事上;更何況,說真的,一個有籃球生、有撞球生、有升學生的綜合班級,即使我再怎麼強調我在教學上將一視同仁,事實卻是每次上課的學生組合永遠都不一樣——幾次上課裡僅僅有過一次全班(幾近)到齊;對於有心深入複習的學生,我只能犧牲下課或用餐休息時間讓她問問題。最荒唐的是,在我根本還不熟識學生,只能靠前任老師給予的前兩次段考和幾次平時成績登記來處理學期總成績的情況下,我只能配合該班導師所說的,必須「hold住哪幾位同學的成績在前幾名」;哪幾位「直接死當」;多數體育生因各種外務原因而未參與前次段考,在我接手該班後也已沒有時間給予作業方式補償成績的情況下,「可以直接給60及格嗎」⋯⋯。

學期結束、進入寒輔,該班參與寒輔人數寥寥可數,而這當中的大部分學生學習態度不佳、學習動機低落,所以在我上完較輕鬆的成語課程進入課文後就昏睡,在口頭叮嚀後仍故我——難道這該歸咎在我這個才接手該班三週的任課老師?最後,在我寒輔期間因家人重病住院、我也因而疲憊感冒請假多日之後,竟因該班導師向上呈報的片面之詞,就在連我人都不在場、連被質詢、查證我的說法,都毫無機會之後,只透過電話得到了一句「教到這學期結束」,於是就活生生地「被消失」了。即便我早已因這學期的勞心勞力而被壓榨得全然空白,退意早已萌生,所以在這個段落結束,確實只是剛好而已,心境比想像中平淡得多——但這種被「強迫下崗」的結局,著實逼得我文窮而後工,多日沒有像樣文字內容產出的我,只好訴諸文字,拿現有際遇為題材發洩一番,自已才有辦法真正「過得去」。

是,我深知自己並不是沒有做得不夠周全的地方,但我已仁至義盡。一個兼課老師,負責校內語文科最多種類的教學,從基礎國文、進階國文、寫作訓練、僑生華語;前幾篇blog文章已經提過,對我而言算是熟練的基礎國文篇幅不算在內,我每個禮拜都必須花上大把時間,準備另外三種課程。這一學期以來,我已盡力表現,傾盡所能給學生所有;為了備課,我的心理壓力始終過載,掛記著太多和學生有關的事情,不曾真正擁有一段「屬於自己」的完整時間,看自己想看的書、做自己想做的事,更別說好好寫些文字。如今,終於可以終結我的心靈空白,而不是一天到晚想著如何「輸出」,掛記著「下堂課怎麼安排,要給學生什麼」或「哪班學生文章我還沒改完」了。成長至今,把自己當作一個品牌經營,也許不是全然好事,卻也已無法避免。離開講台,我依然是小曦老師——我自己的、或者也是在許多人的生命路途上貢獻了小小力量的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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